鹭鲨与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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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博晴】《不独行》2.(上)

·第二天(上)

 

这是一家鲜少有人来的酒馆。因为路过的人从没在它的附近闻到酒香。

 

可没有酒香也就算了,它也没有其他的气味。这酒馆附近的商铺很多,林林总总的鱼店、米铺、香坊……鱼腥味、杂粮味、胭脂香……各种鱼龙混杂,或盛或衰,可这就是人气。

 

这家酒馆味道干净得很。没有酒香,也没有人气。

 

说是少有人来,却每次都能从里面看到橘黄色的光亮。那亮光不足,只是刚刚好围拢住整个酒馆的空间,一位纤细孱弱挽着长发穿着单薄的女人坐在这光影后面,映在纸窗上,是妖艳清丽的侧影。

 

酒馆门是墨圈围住一个平字垂下的布帘。

 

晴明和博雅将它掀开之后,那酒香才慢悠悠的出来。博雅连连赞叹好香,鼻子接连吸了好几口这醇厚连绵的香味。

 

女人出来了。红红的嘴唇若有若无地翘着,见到二人,将袖掩唇,轻声细语地问道:“二位喝什么酒?”

 

晴明笑道:“你这里,有什么酒。”

 

那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梢攀上了一点暧昧的笑意。她道:“你不是来喝酒的。”

 

“哦。”晴明微微收颔,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狡黠。

 

“真正来喝酒的人,不是你这样子。”那女人看了一眼博雅,笑道,“真正来我这里喝酒的,应该是像他那样。进来之前或许神志清醒,认为自己有资格对我这小店评头论足。可进来之后,便被这酒香醉迷了眼。还不等酒来,便不明事了。”

 

“我岂是那等心高气傲的人?”博雅听后,皱起了浓黑的眉毛,他不喜被人误会。却也认真解释道,“我们来之前,只是好奇这杂乱纷扰的街道上,竟会有这样这样格格不入的酒馆。就算没有酒香,也只是凭此前来看看。”

 

这话确实不假。在来之前,他们还在晴明的庭院内。那时晴明刚刚醒来。抬头望向廊外,月已升天,半卧悬空。漆黑的夜色被月光晕成了一圈又一圈轻漾的涟漪,庭院内杂草茂盛,似是随着主人的心意随意生长。博雅说,圣上还在昏睡,被御医诊脉过后确定无碍,只是总是说圣上的身上缺少了什么东西……问具体了也说不上来,只说不是什么大事。只需要几日康复。这次事件,只是单纯地解释成阴阳师尽责为朝廷驱魔辟邪,博雅隐瞒了七日鬼魅之事,对天气变化也是绝口不提。

 

想来那个男人醒来也是不愿意看到事情生变。

 

晴明披着衣服背靠在廊柱上和博雅对坐。二人对这事没有再多做交谈,反倒是对着这眼下的问题发起愁来。准确的说,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在发愁。没有酒。博雅也不让他喝酒。

 

博雅固执起来,晴明也只好作罢。只是,聪明的阴阳师从来不缺鬼点子。

 

“没有酒,那就是闻闻味道也可以。可要是一个酒馆连这吸引人的味道都没有,那……”他们的话题被晴明引到了这里,说着说着,博雅便好奇问道:“怎么可能?酒馆没有酒味?”

 

“是只有这一个酒馆没有酒味。非但没有酒味,就连其他味道都没有。也不受任何在旁事物的干扰。干干净净的,像是刻意,又像是无意。因为这平字酒馆开张多年,鲜有人去,可鲜有人去它却仍然安然存在那里,问去过的人,他们对酒毫无印象,却对那酒馆的人印象深刻。”

 

话说到这里,酒馆的女人,或者说,平小姐重新抬头看向了眼前的两个男人。她对着博雅叹了口气:“好吧,看来你也不是来喝酒的。那,后来呢?”

 

博雅接着道:“后来……就来了。”

 

他们后来,就一直坐在这外廊闲聊。晴明笑着看着博雅,他的白狩衣粘上了廊外吹来的几片浅粉色的樱花。过一会儿,竟然又飘来几片薄薄的雪絮,如果再看得细致些,甚至在他们身下的地板上还躺着几片熟透了的枫叶。

 

夏日里的栀子花香,隐隐传来。

 

博雅叹口气道:“晴明,要不是昨日你对我说此景均有心生,现在我恐怕觉得我是疯了。”

 

晴明拈起那几朵花瓣,淡淡道:“也或许这世间本就是这样。”

 

博雅不喜欢晴明这冷漠的模样。晴明有时的话里博雅总能或多或少的感觉到些许悲观没落,他总是觉得晴明在尝试着孤独一人的滋味。博雅挠了挠头,说道:“可这不也挺美的吗?”

 

“嗯?”晴明一愣。

 

“春天的樱花、夏天的栀子、秋天的枫叶、冬天的飘雪……一年四季的景色在这一时间都享受到了啊。平时可是一个季度才能看一样哩,虽然不知道你说的世间到底是什么样子,可是现在眼睛看到的总还是不赖嘛。这可是一生都不会看到的景色。而且我很喜欢你,晴明。在这个院子里和你一起说话,我总是很开心。”博雅说着说着,就笑了,他的开心是不受掩饰的,发自心底的。那喜悦连同着嘴角一起来到眉梢,又忽而浸透到眼底,他的眼神被这份心情浸润得发亮。让人看见了也忍不住和他一起轻轻的微笑。

 

晴明被他这话说得安静了好一会儿,最后将手中并拢的折扇嗒嗒敲了两下手心。这两下,像是敲开了什么。晴明点头赞叹道:“博雅,你真是让人惊喜。”

 

“有吗?”博雅一头雾水。

 

“博雅,现在就随我去那家酒馆。”

 

“现在?”

 

“现在。”

 

“不行,晴明。你不能喝酒。”

 

“我不是去喝酒。况且,如果你不放心。就和我一起去啊。”

 

“哦。”

 

“怎么样,去不去。”

 

“嗯,去。”

 

“走吧。”

 

“走。”

 

于是,事情就这么决定了。他们到了这里。

 

平小姐听完博雅的叙述,摇了摇头:“这可难为我了。你们不喝酒,酒馆怎么接这样的客人?”

 

晴明道:“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,你这里,有什么酒。”

 

晴明语气平平,听不出波澜。平小姐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将袖子放下,露出了嘴唇:“你说的没错。我这里没酒。你们闻到的酒香,均是心生。说来好笑,为什么世间一切都要有味道。酒馆没了味道便不是酒馆,酒没了味道便不是酒了吗?”

 

她这般说道,眼睛里径直流下两行血泪。那泪水将她的红嘴唇濡湿却不顺势滴落,反倒随着唇角慢慢上扬,画成了一个比原先大两倍的嘴。她的瞳孔泛着红色。

 

“你们要是没了味道,是不是也不是人了?”她的声音忽然转生出一种阴冷的残忍来。一双手从袖子脱出,狰狞成指节尖利骨感的模样。

 

“晴明!”博雅吓得想拉着晴明逃走。

 

却不料她的手一触碰晴明眼前三寸的空气时,那一层泛着浅金色的结界便隐隐蓄势张散着强大的力量。她被这力量反弹了回去,双足于地滑行了两宽臂的距离。见她无法近身,平小姐反倒还冷静下来。她轻轻地笑了笑,冷冷道:“原来还有逃过施咒的阴阳师,我原以为这京都已经没有了可以作为的阴阳师了。”

 

“如果你消息足够灵通,应该就会知道,那个男人没死。”

 

“我知道。却不知道那个阴阳师的名字,因为‘叱雨’说无论怎么问,他就是不说。想来把他打伤而逃的人那就是你了。”

 

“安倍晴明。”

 

“厉害,能破了我的咒。”平小姐赞赏道,“心中若不是有强大意念和笃实执行的人盖不能如此。那你身边这位,便是问出了姓名的源博雅。”

 

博雅点了点头。突然又觉得这么做有点别扭。

 

“为人看来确实比你要坦率耿直。”

 

晴明听这话苦笑了一下。

 

“只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平小姐淡淡道,“为何世间一切都要有‘味道’束缚?我身来没有任何味道,被人视为不详。慢慢的我发现我能带走任何物体的味道,一个婴儿没了奶香味,一个成年男子没了汗臭,一个成熟风韵的女人没了体香……他们行走在这个世界上像是一缕吹过的无形的风,只是这些刺激嗅觉的无形之物总不能为我所用,占有却不是拥有,大概如此。抱着这样的想法,我想让世间全部失去味道的话,我便不是异类了……没了味道就不再是原来的事物了吗?”

 

“那自然还是的。”晴明走到博雅身前,看着她,淡淡道,“无论是何事物,强加其身上的均是受之束缚的咒。气味与特征是自然给予,可事物因其存在便不会因失去其表而就此消失,就像是还有人看到季节扰乱了季节却仍能从中看到美一样。你虽无法拥有,却也无权将这些剥夺,你的不拥有,或许也正是馈赠。”

 

晴明说罢,转头看了一眼博雅。后者意会到说的是他,心中不禁被这赞扬的心意给弄得发了痒。博雅突然觉得,晴明的温柔总是在这不易察觉的瞬间表露出来,并且很容易的就将他的胸腔装满了。

 

晴明转过头,见她若有所思,接着道:“把酒馆还回原来的模样吧。当然,不止是这地方,把鸭川的河、来喝过酒的人、还有那个男人的味道,都还回原来的样子吧。”

 

“难道御医说的少了什么就是……”博雅恍然大悟。

 

“你剥夺的不仅仅是气味,更是自然界的一种秩序。没了它,那一切都乱套了啊。”晴明严肃地说道。

 

“这一切得等到第七日。”平小姐笑了笑。

 

“第七日?”

 

“七日命时胡不归,魑魅魍魉渡冥洲。”她说着说着,突然阴测测地尖声哈哈大笑起来。这声音尖利得让人头皮发麻,博雅不得不捂住耳朵,看她一边说道,叱雨你来了。一边又惊恐地尖叫。她的脸从眉心到下巴分成了一条明确的分界线,左边是令人害怕的兴高采烈,右边则是强烈对比的惊吓怒骂。

 

一人的脸上竟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表现得这么鲜明强烈,甚至还有井水不犯河水的味道。晴明猛地将帘子掀开,发现外面已经下起雨来。不是普通的雨。

 

博雅发现一只流浪的狗从一处屋门前跑出来,就被这雨给烫得嘶声惨叫。远处有来不及避雨的行人传来得哇哇哭声,一瞬间,地面上升起了滚烫浓厚的雾气。温热的气息扑在了他们的脸上。

 

“来吧,来猜猜看吧。”平小姐用开心与惊恐的两种声音尖声说道,“这是心生,还是真实。”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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